王大力的面包车在穆向东家的大商店门外停下来。

    父女俩下车后见五金农资店已经落锁,就从日用百货店大门直接进入。

    昔日,这个店门庭若市、买卖兴隆,前来购物者络绎不绝;而今,店里冷冷清清,顾客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后门旁的马扎上,坐着一个老太太,目光呆滞,毫无表情地盯着时装、布匹货架方向,通常,桂珍就是在那里给顾客扯布、试衣。

    这几天,老太太每天都到这里坐坐,一坐就盯着一个方向,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
    “伯母您好!”王大力弯着腰对她打招呼。

    “他老姨夫来了……咳……咳,楼上去坐吧,他们都在那儿呢……”老太太浑浊的声音就像从沾着浓痰的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似的。

    小莉蹲下身子,轻轻叫了声“奶奶”。

    “桂珍!是桂珍么?”老太太眼前一亮,激动地抓住了小莉的手。

    “奶奶……我是小莉呀!”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手哆嗦着,zui唇也跟着哆嗦:“小莉……小莉……你长得跟桂珍太像了。我想起来了,你不是上大学么?”

    “放假了……过来看看您……”王小莉抹了一下眼。

    老太太的眼里挤出几滴昏黄的泪珠,声音发颤地说:“好孙女儿……你知道么?桂珍病了呀!”说着,指了指自己的xiong口。

    “我刚听说……您不用担心了,手术不是挺成功的吗?过几天她就该出院了,仍然可以站柜台的。”小莉安慰着。

    老太太叹了口气说:“她才多大呀!怎么会得这种怪病呢?还是快些好起来吧!她可是嫦娥下转的呀!

    “她住院的这几天,我就盼着月亮早点出来呀!出来我就看见桂珍啦!”

    小莉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天晚上,她和桂珍、陶兰、穆一星从东关饺子馆出来谈论星星月亮的事,桂珍曾说自己是天上的月亮。

    现在月亮光明依旧,桂珍却躺在了医院的病chuang上。

    告别了老太太,父女俩上了二楼大客厅。

    大客厅里,邱大顺、李彩霞夫妇坐在北边的沙发上,小莉的母亲邱慧珍坐在哥嫂身旁;邱慧莲一人坐在南面的沙发上,离他们不远一张太师椅上,坐着桂珍的爷爷,不言不语,zui里叼着一只大烟袋,一个劲儿地打瞌睡。

    见王大力进来,邱慧莲站起来让座。

    小莉拉着邱慧莲的手,口里安慰着大姨,身子紧紧地靠在她身边。

    谈了一会儿桂珍的病情,小莉才回到母亲和舅舅那边坐下,说今天不走了,晚上也陪陪大姨,明天去舅舅家呆一天,后天再回家。

    邱慧莲问小莉:“你今天放暑假了?”

    小莉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跟谁一块儿回来的?”

    “穆一星……”

    “穆一星,星儿?”邱慧莲不由一愣,“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,你认识他?”

    “我们是大学同班同学呀!”

    “咦?奇怪,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呀!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小莉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邱大顺说:“大姐,小莉因为上学事多,来咱们村一趟不容易,哪能啥事儿都想的起来呢?”

    邱慧莲说:“我也没怪罪她,只是觉得她跟星儿一块儿回来有点儿奇怪。”

    邱大顺说:“星儿是个好孩子,有出息,比他爸爸强多了!将来……”正说着,突然觉得胳膊一疼,便知道是李彩霞偷偷掐了他一把。

    邱慧莲又问小莉:“外甥女儿,桂珍前些日子找过你吧?”

    小莉点点头,不由想起了h东关饺子馆。

    “没去找星儿?”邱慧莲紧盯着小莉的眼又问。

    “找……找了……”小莉支吾道。

    “是先找的你……还是先找的他?”邱慧莲追问道。

    “先……先找的他……”小莉慌乱起来,但实话实说,并有点儿惊恐地望着大姨。

    “那后来又怎么找到你的了呢?”邱慧莲皱皱眉,又问。

    “是穆一星带她来找我的,说天晚了,回不去了,想安排她到我的宿舍去住一晚上。”小莉慢慢平静了,从容道。

    “哦——她没跟你说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说……说得多了……记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没跟你说我和你大姨夫要给她说对象的事儿?”

    “说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是什么态度呢?”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好像她不大乐意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她乐意谁呢?没跟你说么?”

    “好像……好像她喜欢穆一星……”小莉又慌乱起来。

    邱慧莲不问了,看了一眼邱慧珍,摇了摇头说:“妹妹,真应了那句话——儿大不由娘啊!”

    邱慧珍笑了笑:“现在是新社会了!哪能像我们当初?”

    邱慧莲叹了口气说:“桂珍哪儿都好,就是有点任性!给她介绍谁她都不同意,就是勉强见个面,也跟人家闹别扭,我跟向东也纳闷儿,她想找什么样的人家呀!前几天发病前我们才知道,她心里想着星儿呢——唉!过去她可没提过他呀!”

    邱慧珍说:“她准是知道要提星儿的话你们会反对,索性干脆什么也不说。”

    邱慧莲哼了一声,说:“她要是早提的话我备不住也考虑考虑。你看穆桐那死木疙瘩,都不敢张嘴提亲,纯粹一个大土鳖!”

    邱大顺插言道:“我说大姐,不要动不动就怪别人。你一会儿叫桂珍见常务zong七品的儿子,一会儿又叫她见工商局头头的儿子,明眼人一看都知道你们老俩在想什么。穆桐再土,也知道自己吃几碗干饭,他不会把一个热脸去贴你的冷屁股的。”

    邱慧莲急了,瞪着他说:“兄弟,这你就错了!是我让见他们的么?大主意都是你姐夫拿!不过话又说回来,我们也是想给桂珍找个好人家。谁愿意让自己的亲生闺女受苦呢?”

    邱大顺一阵冷笑:“星儿是我看着长大的,要才有才,要貌有貌,要人性有人性,还是个大学生,将来肯定有出息!你怎么知道桂珍跟着他会受苦呢?”

    邱慧莲叹了一声说:“我也看他有点出息,不过出息不大!你姐夫也说,当一辈子教书匠顶多混个校长当当……”

    邱大顺又一阵冷笑:“谁将来怎样也没写在脸上,现在的问题是桂珍喜欢他,这比什么都重要!”

    李彩霞又在他胳膊上使劲儿掐了一把,邱大顺不禁一咧嘴,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稍停片刻,邱慧莲说:“桂珍的婚事太让我伤脑筋了,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,还是等你姐夫他们回来再说吧……”

    王大力自从进来后,还没怎么说话,只是很专注地倾听他们姐弟之间斗嘴。

    王小莉瞧瞧这个,望望那个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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